小城市 高工资 大量外来工慕名而来

    5年前，来自湖北的农民工潘冬华离开打工10年的广东，来到了浙江省温岭市新河镇；3年前，世纪服饰有限公司的苟小姐从外地来到温岭打工。去年，湖南姑娘江晓云也从广东省东莞市慕名来到新河镇。江晓云告诉记者，在东莞打工的时候，起初每月工资600元，后来用工紧张，提到了800元，这两年提高到1000元。而到温岭新河镇后，同样工种，工量也差不多，我第一个月就拿了1800元。

    记者在温岭采访时，几位工人推心置腹地道出了她们选择这里打工的原因。自2003年以来，在沿海经济发达地区普遍遭遇“民工荒”的情况下，慕名自发前往温岭打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首先是冲着在温岭打工能够拿到比其他地方更高的工资而来的。

    人们或许纳闷：为什么在浙南温岭这个民营经济比较发达，但不通火车、交通不便的县级市里，员工工资却能比一些经济发达的大中城市同行还要拿得多呢？

面对质疑，温岭市人事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副局长李玉友介绍说：“温岭市羊毛衫、水泵、轴承等行业的劳动关系稳定，员工工资之所以比别的地方高，根本原因在于我们从2003年在羊毛衫行业推行工资集体协商机制，工人能够与老板面对面坐下来，平等地协商工资。”

据介绍，自2003年在羊毛衫行业推行工资集体协商以来，温岭已经先后在条件成熟的羊毛衫、水泵、轴承等7家行业工会中开展了行业工资集体协商，覆盖企业600多家、职工3万余人。同时，组建了14家行业工会，覆盖企业800多家，职工5万多人，稳定了劳动关系，改变了行业内用工无序竞争的状态。

劳资矛盾逼出“工资谈判”

其实，5年前的新河镇的劳资矛盾十分突出。

温岭羊毛衫产业的发展主要集中在与新河镇合并前的长屿镇。从上世纪80家庭作坊起步，这里逐步发展成为全国羊毛衫的主要生产基地。到2001年时，长屿镇不到1公里的街道两旁，共有116家羊毛衫企业、1.2万名工人。每年，密集的织机声要从8月响彻到12月，生产价值10亿元的羊毛衫。

进入新世纪后，由于各地经济的快速发展，用工短缺的矛盾开始显现。而羊毛衫行业生产、销售受季节影响大，职工流动性强，加上缺乏统一规范的计件工资(工价)标准，一到生产旺季，企业便以高工资到处招揽熟练工人。企业间用工的这种无序竞争，导致工人跳槽频繁。为防止工人离开，工厂或拖欠工资，或扣下保证金。而面对着更高出价，工人或要求所在工厂提高工资，或选择跳槽，再借助政府部门向原有工厂索要被拖欠工资。工厂为不能正常生产发愁，工人因收入减少怨声载道，政府则为工人频繁的上访头疼不已。

2001、2002这两年，因为工资问题的上访在温岭没断过。新河镇劳动保障所所长林灿云介绍说，2002年，全镇几十人以上集体投诉案件达到了35起，涉及员工上千人；2003年发生集体投诉案件18起。

面对投诉案件，温岭市劳动保障部门处理起来觉得很为难：企业说支付给员工的工资很高了，再涨就要亏本了；而员工说企业支付的工资标准不够。可到底应该支付给员工多少工资？作为裁判的劳动保障部门也拿不准。

而身处困局之中的羊毛衫业主们，首先想到了自救和自律。在唐古拉公司上班的潘冬华回忆说，2002年她第一次来到长屿时，工厂主们已约定了工资上限不得超过3500元／月。新河羊毛衫协会王新法接受记者采访时坦承，在2002年成立的羊毛衫协会，它的发起初衷之一就是试图在工价上达成默契，避免企业间为互相挖人而哄抬工价。但随后两年的现实表明，协会的努力并没有奏效，统一工价并没有真正形成。

    2003年初，温岭市劳动保障部门对羊毛衫行业工资情况展开了一次调查。调查显示，羊毛衫厂的工资，或根据销售、利润、工人最低生活需要、忙闲（旺季、淡季）等标准制定，或根据其他企业的工资制定，却没有一家工厂根据社会平均劳动时间决定。李玉友一针见血地指出：“工价不明确是各种劳资矛盾的根源。”

病因找出，药方随即开出。劳动保障部门要求羊毛衫协会先将羊毛衫生产分解为5个工种、59道工序，逐一订立大致工价。同时要求协会派人到江苏和省内的桐乡、椒江、临海等地考察同行的工资，制定出初步工价。

同时，市劳动保障部门与工会协商，审核工价是否合乎法律规定。劳动保障部门依据当地的“社会平均劳动时间”，制定了相关标准。他们以农村入户劳作的石木水匠的日工资———50元为参照对象，将自带工具的折旧和交通费扣除，8小时工作的实际收入为32元。以横机工种的平板明收针全收工序为例，8小时生产定额为3.79件，单件工价则为32／3.79＝8.44元，加以调整，则最低单件工价可定为8.5元。

李玉友说：“代表企业老板意志的行业协会制定的行业工资标准，能否得到职工代表的认可？这在当时还是个未知数。”

面对面  工人与老板平等协商工资

在行业协会代表老板意志制定行业工资标准的同时，新河镇工会也在不同类型的企业中选择职工代表，收集职工方的意见，准备迎接即将与老板面对面的 工资谈判。

由于新河羊毛衫行业基本上都是家庭作坊式的生产，企业规模都不大，企业设立工会的几乎没有。镇工会只好从几家上规模企业的员工中选出职工代表。潘冬华就是其中一位，为参加这次会议，她的老板临时给了她“厂工会主席”的头衔。在她看来，虽然大部分代表都是老板点名，但“关系到大家的利益，该说的话还是都说了。”

2003年6月13日，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羊毛衫行业职工工资恳谈会”在新河镇召开，13位职工代表与8位企业老板“坐下来谈工价”，在场的还有县人事劳动保障局和工会的官员。

恳谈的主要内容是工价表。新河镇工会主席傅赧宝形容当时的会议气氛“和洽而热烈”。会后，代表们受托征求厂里工友意见，然后以无记名方式提出自己认为合适的工价，由镇工会汇总平均后，再反馈给行业协会。

“职工的看法和老板相差比较远，有的工序相差1元／件。老板们反应很大，认为高档产品能承受，中低档产品根本受不了。”羊毛衫行业协会会长王新法说，由于老板一方阻力很大，许多人提出“不要搞了”。在这种骑虎难下的情况下，劳动保障部门和工会只好请镇里领导出面做工作，老板们勉强同意继续谈判下去。

经过“三上三下”6次的谈判修改，劳资双方最后依据《劳动法》相关规定和当地实际确定了本行业普遍认可的最低工资标准。2003年8月8日下午，傅赧宝与王新法分别代表工人和企业，在《2003年下半年羊毛衫行业职工工资（工价）集体协商协议书》上签字。除明确了每道工序的最低工价外，依照这一标准，职工8小时正常劳动时间内工资不少于27元，月工资（包括加班工资）不低于800元，并明确了月工资支付时间和支付方式。双方同时约定，行业工资协商将每年进行一次。

至此，浙江省第一份由劳资双方谈判达成的行业工资标准就这样诞生了。

    政府援手 构建工资集体协商三方机制

     在温岭市羊毛衫行业工资集体协商谈判过程中，员工的意志可以说得到了很好的体现；而作为企业一方却在这个行业标准上表现出一定的勉强。

李玉友说，很显然，新河镇羊毛衫行业第一份行业工资标准的签定，企业老板是做出了很大让步的。为了确保这首份行业工资协商工作的顺利推进，这其中，政府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很好地起到了引导作用。

协议虽然签订了，但老板们的担心也不无道理：“我们签订了行业工资标准，我们就要遵守；而这些职工代表又都是政府和企业指定的，能否代表所有职工的意志？如果其他员工不遵守标准，继续要求涨薪怎么办？“如何使工资协议能被更好地接受，真正使协议对劳资双方具有同等的约束力”成为老板和广大职工的共同呼声。

于是，老板们提出了对等谈判的要求，“行业协会的谈判对象应该是行业工会，行业工资协议应该由行业协会和行业工会签”。

    于是，在推进工资谈判的同时，温岭市劳动保障部门与市工会开始组建长屿羊毛衫行业工会。8月9日，工资协议签订后第二天，长屿羊毛衫行业工会也相继成立。这是当地改革开放以来第一个非公有制企业的行业工会。行业工会委员会由9人组成，除镇工会副主席兼任主席之外，其余8位委员都是一线工人，他们从参加工资协商的职工代表中选出。

由于年年行情不同，羊毛衫行业今后每年都需要重新谈判工价。从2004年开始，新河镇羊毛衫行业工会正式取代镇工会，成为工人一方的谈判主体。一个真正代表三方利益的劳动关系三方协调机制真正建立起来了。

以点带面 行业工资协商在温岭全面推开

工资协议书的签订，使劳资矛盾的核心问题———工资(工价)得到了较好解决，职工的劳动权益有了保障，老板也摆脱了劳资纠纷的困扰，劳资双方由对立关系逐步转变为合作关系，有效改善了行业内用工无序竞争的状态。

新河镇当年的调查显示，几乎没有企业低于行业工资的标准，反而大部分企业的工资要高出5％－10％。根据温岭市总工会的统计对比，2003年8月工资协商后至2004年8月底，长屿羊毛衫行业因劳资纠纷的上访仅4批，同比减少14批。企业员工队伍的稳定，同时也吸引了更多的外来工到温岭来就业打工。

记者日前到温岭市采访时，新河镇劳动保障所所长林灿云给记者列举了这几年劳资投诉案件的变化。从数据表上可以看出，进入2004年后，每年的投诉案件都只有3-5起，而且都是单个投诉，集体投诉基本没有。

一直负责推进这项工作的温岭市人事劳动保障局副局长李玉友用5句话概括了推行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制度以来的效果：一是保证了职工工资水平，减少了劳资纠纷；二是稳定了职工队伍，消除了跳槽离岗现象；三是完善了软环境，留住了外来务工人员；四是提高了生产效益，促进了企业发展；五是开展了面对面的协商，增强了企业主的民主意识和职工的参与管理意识，提高了企业的管理水平。

新河镇开展羊毛衫行业工资集体协商所产生的积极效应，也引起其他行业的关注和效仿。2005年5月30日，温岭市委、市政府因势利导，下发了《关于大力推广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制度的实施意见》，由温岭市人事劳动和社会保障局牵头，会同行业协会和工会组织一起，开始在水泵、轴承、注塑、制鞋、帽业、船舶修造等行业推行这项制度。

泽国镇拥有4000多家非公企业，是温岭市轴承、水泵、鞋服等行业的集中地，外来务工者有12万人。他们在推行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制度的同时，将民主恳谈有效结合起来，使当地以劳资关系和谐而闻名。

自2005年以来，当地未发生一起集体劳资纠纷案件。“现在泽国镇的企业，老板、职工俨然成为一家人，职工的生产积极性大大提高。老板尝到甜头的同时，职工也得到了实惠。工资协商让泽国的社会就更加稳定和谐了。” 泽国镇总工会主席林桂芳对记者说。

自2003年在羊毛衫行业推行工资集体协商以来，温岭已经先后在条件成熟的羊毛衫、水泵、轴承等7家行业工会中开展了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同时，还组建了14家行业工会，覆盖企业800多家，职工5万多人。

工资集体协商制度的推行，不仅改变了这些行业用工无序竞争的状态，稳定了劳动关系，这种积极效应也为全市其他企业加强劳动用工管理，提供了积极正面的引导和示范作用。李玉友自豪地告诉记者：“善待员工、关爱员工，已经成为我们温岭企业老板办好企业的共识。”